我跟你说个东西,木头做的,长方形的箱子,前面一根把手,里面装满了鸡毛。你肯定认识,但你儿子肯定不认识。

风箱。

我们老家叫它"风匣"。搁在灶台旁边,跟锅沿差不多高。做饭的时候,你蹲在灶前头,左手往灶口里塞柴火,右手抓着那个木头把手,一推一拉——"呼——哒——"。

你听,这声音。

推进去的时候是"呼",风从出风口灌进灶膛,里面的火苗子呼的一下窜起来,差点燎到你眉毛。拉出来的时候是"哒",把手撞在风箱帮子上,里面的鸡毛翻个身,吸满气,等着下一把推进去。

就这么一推一拉,一推一拉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你脸上忽明忽暗的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,蒸汽顶得木头锅盖一掀一掀的,满屋子白蒙蒙的烟夹着饭香味,你妈站在灶台边上,拿个大铁勺搅锅,嘴里念叨:"火小点,再小点,菜要糊了!"

你一紧张,拉得更快了,火苗子轰一下窜出来,差点把眉毛燎了。你妈一巴掌拍在你后脑勺上:"叫你小点火!"

那时候做饭全靠它。

没风箱,火就起不来。柴火是湿的,放进去光冒烟不着火,你使劲拉几下风箱,猛灌一阵风进去,湿柴火才"砰"的一声着了。着了以后还得慢慢拉,火大了浪费柴,火小了饭夹生。你看我妈,一边炒菜一边指挥我:"快拉!""慢点!""行了行了别拉了!"

我那时候个子小,蹲在灶台前面,那风箱的把手正好到我胸口。拉风箱得用全身的劲儿——手臂、肩膀、腰,一起发力。拉几下胳膊就酸了,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,滴在灶台前面的地上,滋的一声就干了。

夏天拉风箱是最遭罪的。外面三十七八度,你蹲在火炉子边上,左手往里塞柴,右手拉风箱,脸被火烤得通红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。最难受的是蹲时间长了腿麻了,想起来走两步,一站起来眼前发黑,得扶墙缓半天。


冬天就好多了。外面北风刮得窗户呜呜响,一家子人都挤在厨房里头,灶火烧得旺旺的,风箱呼哒呼哒的响,热气从灶口散出来,整个厨房暖烘烘的。我妈在锅边忙活,我爸蹲在灶口抽烟,我们几个小的围在锅边眼巴巴的等着出锅。

那画面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。

我妈揭开木头锅盖,白蒙蒙的热气一下子罩住了她的脸,锅里的菜香味跟着蒸汽一起往上冲,钻鼻子里去。我们几个小的咽着口水往前挤,我妈拿筷子挨个敲我们手:"急啥急,去把手洗了去!"


我们那台风箱跟了我家多少年?我记不清了。

就记得木头都磨得发亮发滑了,把手那个位置,手掌经常握的地方凹下去一个印子。里面的鸡毛也不知道换过多少回——鸡毛用久了就软了,没弹性,推出来的风小,就得拆开换新毛。每年过年杀鸡,我妈都把鸡毛挑好的留起来,洗干净晒干,说是留着换风箱用的。公鸡脖子上的毛最好,硬挺,弹性足,拿手一攥松开,一会儿就弹回原样。

换鸡毛的时候,我爸把风箱拆开,把旧的扒出来,黑乎乎的一团,又潮又脏。我妈拿新鸡毛一层一层铺进去,铺完了拿手扇两下试试,"呼——",风力够,盖好箱子,这台风箱又能用一年。

后来家家户户用上煤气灶了,电饭煲也普及了,风箱就用得少了。

先是做饭不用它了,但蒸馒头蒸包子还用它——大铁锅蒸出来的馒头,底下那层锅巴焦黄焦黄的,咬一口嘎嘣脆,那股焦香味电饭煲做不出来。逢年过节蒸包子,我妈还是把那台风箱搬出来,"呼——哒——"拉一下午。

再后来蒸包子也用煤气了。风箱就搁在厨房角落里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有一年我妈大扫除,说:"这东西占地方,扔了吧。"我爸说:"留着吧,万一哪天用得上呢。"

这一留,留了十几年。



前年回老家,我在厨房角落里又看见了它。木头干得裂了缝,把手歪在一边,鸡毛从裂缝里冒出来了。我蹲下去拉了一下,把手涩得不行,拉不动了。

"呼——"没有。"哒——"也没有。

就剩一箱子的灰,和我的手还记着那个弧度——一推一拉,一推一拉。我在那个节奏里长大,在灶火的忽明忽暗里长大,在我妈"火小点火小点"的念叨里长大,在一锅又一锅热腾腾的饭菜里长大。

那台风箱养活了我们一家七口。我看着它,它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搁在墙角。木头都黑了,裂了,张着嘴。可是它不说话,它就那么看着你。

像那些年里头,做完饭就安安静静靠在那儿,一声不吭。等下一次做饭的时候,等你喊它的时候,它就再响起来。

"呼——哒——"

"呼——哒——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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